“ 人类技术”: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

:
Daniel García Andújar
“ 人类技术”: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
文_ 瓦伦丁· 洛马 Valentín Roma 译_ 吴娴敏 Translate by Wu Xianmin www.danielandujar.org
http://www.ai-magazine.cn/
“ 人类技术”(Technologies To The People,下称TTTP)于
1996 年问世,当时它作为展览“反调——现实的毁灭”的一部
分,在汉堡艺术协会和汉堡美术馆展出。起初,“人类技术”呈现
给众人的是一个致力于将先进的科技带给下层社会的虚拟企业形
象,以及一系列模糊的企业形象,展览效果极具威慑力。展览中
的这些身份认知的动摇、视觉原型都与信息时代中的商业公司有
关。数字科技发展的初始阶段,上市公司所持股票贬值、企业形
象被高度夸大、商业声明含糊其辞——这些一度引起传媒关注的
金融海市蜃楼,之后又消失得片甲不留——重要的是,TTTP 正是
在这一信息爆炸的时期应运而生。并且,这一时期也是互联网技
术发展的初始阶段,人们假想出一种独立精神,他们认为互联网
相关知识的普及应该成为民主化进程的一部分,但这一公正中立
的理想最终未能实现。所以,TTTP 的出现,是一种双重讽刺——
一方面虚构了科技公司的不良形象,将其置于尴尬的境地;另一
方面则讽刺了那些在数字时代追求自由的信徒们。
然而如今回顾看来,TTTP 发展至今的过程中形成了各不相
同的四个主题:首先,针对企业研发不同产品以适应并进驻市场,
TTTP 嘲讽了这一企业的生产能力以及为了绑定假想客户的销售战
略设计。这一主题最突出的作品是《街道入口仪》(1996 年),它
是一个为乞丐们提供电子货币的机器;作品《人体研究仪》(1998
年),它是一个扫描人体DNA 用于科学实验的互动装置;以及作
品《x-devian by knoppix》,一个代码公开的操作系统,它是作品“个
体公民共和国项目:系统”(2003 年)的一部分。其次,TTTP 对
艺术界提出了批判性的反思。“人类技术”基金会免费对外发放作
品,它们是《照片集》(1997 年)、《影像集》(1998 年)和《经
典网络艺术集》(1999 年),这些作品在当时已针对所谓物质与知
识产权的概念提出了问题。其三,TTTP 建立了一系列所谓的“虚拟”
网站(“虚拟ARCO 博览会”、“虚拟宣言展”、“虚拟首尔”、“虚拟
瓦伦西亚”、“虚拟巴塞罗那”、“虚拟塞维利亚”、“虚拟北方”、“虚
拟马德里”等等)。这些虚拟网站转变为公民反思的平台,并与特
定文化环境与具体问题相联系。最后不能不提到TTTP对于完成“后
资本文献”这一项目的贡献。
“后资本文献(1989-2001)”(www..org)参加了
2006 年巴塞罗那La Virreina 影像中心的“后资本:政治· 城市· 金
钱”展览项目,当时与其一同参展的还有艺术家卡洛斯· 加莱科
阿(Carlos Garaicoa) 与作家伊万· 德· 拉· 努兹(Iván de la Nuez)。
之后,该多媒体项目先后在奥斯陆、圣地亚哥、不莱梅、蒙特利尔、
伊斯坦布尔和多特蒙德的展览馆、工作室及公共空间展出,最近
一次是在斯图加特,符腾堡艺术馆展出了“后资本文献”完整项目。

“后资本文献”的内容在这些展出得到了不断的完善与扩充,因为
这一多媒体项目不仅允许来自用户的咨询,内容上更是允许复制
甚至修改。
现行版本的“后资本文献”由超过25 万份文档组成,包括期
刊、视频音频片段、图片库等,它们都是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在
将近10 年的创作过程中从互联网上收集的。这些丰富的多媒体资
料描绘了从柏林墙倒塌至纽约“9 · 11”事件期间,地缘政治、共
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转变。
“后资本文献1989-2001”发展至今,已经有了不同规模的各
类作品项目,此次北京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将要展出其中的一
部分。展览分为各自对立的两大主题:第一,总结1989 至2001
年间,历年产生的媒体图象与意识形态八股;第二个主题则关注
文献本身的内容,介绍为了将认识分类而使用的排序、汇编及表
现结构。在第一个主题中,主观上的编年表是一条由许多照片组
成的“时间轴”,这些照片有来自“媒体”的,也有来自广告宣传的,
它们从相互矛盾对立的角度描绘出后资本主义时期发生的众多政
治事件。一则南非杂志的宣传广告是“世界会在一天内改变”,该
杂志使用了两张照片,分别作为首尾,一张是1989 年11 月8 日
的柏林墙,另一张是2001 年9 月11 日的世界贸易中心,这使得
杂志广告成为一种可视的日记形式。抽象拼贴视频《越界》向我
们展现出越界的不同方式,柏林墙上的一跃、在边境城市休达和
戈梅拉的中转,同样在政治八股这一问题上。最后,以下作品尤
其值得关注:纪念伊拉克战争的作品《荣耀》,这组作品汇编了新
闻材料、动画游戏和美国煤矿工人业余拍摄的电影片段;记录册
《不要战争》,完整地记录了2003 年爆发的反对美国向伊拉克宣战
的群众示威游行;以及《9 月11 日的秘密》,该作品对比了2001
年9 月11 日星期二,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原址倒塌后的民众恐慌与
1973 年9 月11 日星期二,智利陆军总司令皮诺切特发动军事政
变后的政治混乱局面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将文献中的认知分类上,此类综合反思已
成为“后资本文献1989-2001”的一种标志。两块镶板上分别展
示了重要国际企业的商标与全球范围内左派组织的名字,以此对
照了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、市场和意识形态。在这样的语义范畴内,
文献的中心思想在于,它是一台汇编了所有材料的服务器,用户
不仅能复制资料,更能修改这些资料的汇编结构。最后作为某种
意义上的补充,文献还有两个计划:通过为数众多的地图集、图表、
制图,以及新兴大城市、城市扩展的照片来诠释社会、政治、经
济方面的变化;另一个是“后资本书店”,两百多名艺术家的文字、
视频及其他文档资料,阵容可谓是一套后资本真经。

《当代艺术与投资》杂志(简称C&I)对“后资本
文献1989-2001” 参展艺术家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
哈(DANIEL GARCÍA ANDÚJAR)以及策展人瓦伦
丁· 洛马(VALENTÍN ROMA)的采访

采访时间: 年7 月20 日
采访地点: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

C&I: 正如瓦伦丁· 洛马在策展人文章中提到的,互联网已经
成为社会民主进程的一部分,这一点在中国也表现得尤为突出;“人
类技术”(TTTP)的产生更像一个寓言的图式,它一方面利用科
技和市场,而一方面又对其进行批判并对其保持警惕。
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:1996 年的时候, 我在网上注册
了一个虚拟的公司叫iSAM,这个公司的全称是Street Access
Machine by Technologies to The People。这个想法是源于一句广
告词:technology set us free(科技让我们自由)。我们开发了一个
系统,包括阅读器,特别信用卡以及公共在线门户。这个系统允
许包括流浪汉和边缘人群在内的人群进入到信用卡操作和电子商
务的世界中。实际上Street Access Machine 是苹果电脑1996 年
开发的和设计的一套系统软件,它注册了商标也因此受到商标保
护。但是能用上这套系统的人非常之少,一方面因为人们对它所
知甚少,一方面是因为你需要花钱去购买它。因此我们希望把这
套系统用于去连接那些它原本不可能连接到的人群,让这些人群
了解如何去使用这个系统。
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如何去使用公共空间,那些公共空间
本身也暗含了许多规则,比如我父母的时代他们经常听广播,看
电视,但是他们很少会去想广播和电视后面的事情。是谁在使用
这些广播和电视?现在我们经常上youtube 这样的视频网站,并
认为那里很民主,可是事实是有很多的群体还并不知道youtube
为何物,更不知道如何使用它。包括我去非洲考察的时候会发现
大多数非洲人还不知道Facebook 是什么,这些人群依然游离于新
的科技和系统之外,他们或是因为不允许进入, 像北朝鲜,或是因
为对它的排斥。
C&I: 这样一种基于新技术的展览,包括文档,图片,网络信
息等等,它与一般传统的罗列艺术品的展览非常不同,那么作为
策展人,你如何去考虑这些作品与空间,与观众的关系?你如何
去呈现它?
瓦伦丁· 洛马:我跟丹尼尔的基本想法是为当地市民开放一个
新的科技平台,让他们尽可能近距离的,更多地了解正在发生的
科技的改变。如何去面对一种作为民主的科技,这是我首先想要
做的。比如很多观众他们可能都使用过ebay 网,但他们却没有意
识到ebay 网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购物,交易方式。信息的输出是非
常重要的,我们希望所有的观众都能成为user( 使用者),而不是
局外人(outsider)。进一步来说,我们希望呈现给观众一种现象,
那就是科技,网络已经成为我们社会的每日景观了,因此每个生
活其中的人都必须具备编码能力。而作为艺术家和策展人来说,
这种技术和网络业将成为我们新的,最切身的艺术实践,它是一
种不断地重复书写。我们必须像运用某种工具那样去运用艺术,
所有的图像,文档,网站都只是工具,帮助我们去认识现实(reality)。
策展人并不是阐释者,策展人永远是第二位的,策展人的功
能某种意义上是秘密的。他始终在对话中,与艺术家对话,与作
品对话,与观众对话。我并不喜欢现在梯级的策展人体系,策展
人应该始终处于对话的状态。不是我们告诉了观众什么而是观众
告诉了我们什么。

C&I: 你如何去定义“后资本”?“后资本”与“后殖民”在
你看来有什么不同的含义?
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:我认为后资本更多时候涉及的是一种
消费观念,是一种消费形态的改变。以前我们会跑很多的地方,
找很多家商店去买影碟,CD,但是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去支付这
样的钱了,而且我们已经不相信在正规商店出售的这些影像制品
了,它们大都经过删减,加工,通过了所谓的审核体系,它已经
不纯粹了。如今人们更愿意上youtube 或者其他视频网站去看更
直接的东西。后资本是对所有资本的产物的怀疑和不信任,它质
疑资本运作中的那些隐藏的权力关系。比如资本对信息的控制。
比如美国的微软公司,它掌握和控制了关于微软软件的秘密,因
此全世界1/3 的人都必须使用微软,他们都必须花钱去购买微软
的软件。进而,美国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全世界的经济和政治。
而且很多信息和软件具有梯级系统,每一层都需要特殊的许可证。
后殖民更多的是一种政治观念,许多关心后殖民状况理论家,艺
术家和策展人大都来自有过被殖民历史的地区,国家。我觉得后
殖民跟我的关系不大,我也不太能感受那种殖民或被殖民的感觉,
虽然在西班牙的地理课上老师也会说西班牙是欧洲的中心,欧洲
的全球开拓是从西班牙开始的。我觉得后殖民是东方和西方之间
的,民主社会与非民主社会之间的问题,而后资本是民主社会内
部的问题。我更愿意说我们是在后资本的时代,这个时代中有版
权,有信息的控制,这其实跟2000 年前没什么区别。但是从技术
的层面上说我们的时代的确是一个全新的时代,即便是20 世纪和
21 世纪二者间的鸿沟都比我们想象的巨大。技术的变更,飞快地
改变着我们。每一代人使用的技术差别是如此之大,他们之间相
互不理解,更不说那些决策者和我们之间。现有的政治决策者跟
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通常都会有20 岁- 30 岁,我完全不相信他
们真正知道我们想要什么,我们在想什么。
C&I:“后资本”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项目,其内容不断更改,增加,
被讨论,巡回到全球不同的城市,带有强烈的地区文化及社会色彩。
在这些巡回展中,当地观众的反应如何?对每一地区的展览的设
想是否会优先考虑当地的社会文化处境?尤其是在中国的展出?
丹尼埃尔·G·安杜哈:我其实觉得全世界的观众其实大同小异。
人们都对新技术感到好奇,都对文献很感兴趣,觉得那是他们的
真实生活,甚至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。这些文献不是传统意义上
的文献,它们既有实物,图像,文本,又有电子,网络。它们不
是一种概念的谱系,不是被某个权力机构拥有并独自享用的东西。
它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归所有人,并向所有人敞开。我们甚至可以
不用上图书馆去查阅,事实上我们就住在这些文献中。眼下全世
界的教育都一样,无聊和死板,只是非常机械地传授给你信息。
但是我们现在不需要被传授信息,google 和维基百科(Wikipedia)
可以提供所有我们想要获得的知识。现代人需要被传授的是掌握
知识的方法,而学会运用现代技术,网络是这种方法中最重要的。
现代社会的文盲不是缺乏知识而是不懂得运用技术。就像我刚才
说的,我希望我的观众都能成为使用者(user),我们的项目是使
得所有人都有权掌握他想掌握的信息。
C&I:“后资本文献1989—2001”,这段时期是全球政治变化
最为激烈的时间,其中相当多的事件成为了20 至21 世纪社会变
革的重要分水岭,您作为艺术家是如何来对这其中信息做出调整
和判断的呢?
丹尼埃尔· G · 安杜哈:我觉得我所充当的,更多是一种编辑
(editor)的角色。这也是我一直坚持的一种观点就是,我们不能只
看图像,要看到图像背后的真实。图像以及任何一种艺术形态都
只是我们认知的工具。我更愿意把我的工作看作是一种知识的再
生产。确实,在一段时期世界政治发生了重大的变化,比如1989
年因特网从原来的军用转向民用,同年美国入侵巴拿马,柏林墙
倒塌。所以这是非常敏感的一年,有些是原有的旧的障碍被打破,
拆除,有些则是新的障碍正在被建立。2001 年是大家都知道的9.11
事件,这在我看来是非常的重要的事件,在这当中有些东西,比
如美国总是很引以为豪的自由民主梦的倒塌;有些东西又开始被
建立,比如北京的奥委组委会是2001 年建立的,这对中国来说也
是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。

Share

Drop a comment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